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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好,巴黎_錢鐘書與楊絳的愛情故事

時間:2019-05-28 名人故事

你好,巴黎_錢鐘書與楊絳的愛情故事

卷四 珍貴歲月:手上青春還剩多少

錢鐘書和楊絳都不喜政治,但奈何形勢逼人,他們不得不抉擇一番。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前夜,祖國的大半疆土已相繼陷落,法國被納粹德國虎視眈眈,他們到底應該何去何從?

在巴黎大學學習期間,他們原打算攻讀學位,并已經開始準備博士論文。但如今,法國并非久留之地,他們已無心逗留,只想快點回到心心念念的祖國去。

你好,巴黎

在遙遠的塞納河畔,有一個藝術之都、浪漫之城,它的名字叫巴黎。那里有典雅的盧浮宮,莊重的凱旋門,還有迷人的埃菲爾鐵塔和香榭麗舍大街。那里有隨處飄落的金黃葉片,微涼的清風,還有濃郁的咖啡香。(www.zgmbgx.com)那是座有魔力的城市,精致優雅,連梵·高也迷失在這文雅的藝術氣息里,徐志摩也如是說:“到過巴黎的一定不會再稀罕天堂。”

巴黎,你好。有人說,你的每一個場景都和愛情有關,那么,當中國文壇這對讓人欽羨的伉儷來到你的懷抱,你應該會很熱情地給他們一個吻吧。

錢鐘書和楊絳曾在暑假時來過這里,雖然只是短暫停留,卻在浪漫巴黎風情里動了情。在回牛津前,他們便請老朋友幫忙代辦了巴黎大學的注冊入學手續。一九三六年秋,當他們身在牛津,沉浸于即將成為人父人母的喜悅時,他們已經算是巴黎大學的學生了。

錢鐘書本是要在牛津大學待四年的,但為了妻子能在法國更好地學習拉丁語言文學,他選擇提前兩年畢業,并謝絕了牛津大學聘他做中國講師的邀請。

一九三七年,他完成了學位論文《十七、十八世紀英國文學中的中國》,并順利通過了論文口試,領到了牛津大學文學學士學位的一紙證書。

牛津的一切都已塵埃落定。在他們的寶貝女兒阿圓出生后的第一百天,一家三口踏上了前往巴黎的旅程。他們先坐火車去了倫敦,轉車到多佛港口,然后上渡船過海,入法國加來港,最后又乘火車才算來到了巴黎。

一路上,他們跋山涉水,風塵仆仆,不過看著可愛的阿圓熟睡的容顏,他們的心情便沒有陰霾。阿圓是個漂亮的娃娃,穿著過半身的嬰兒服,在旅途中,曾經有個中年乘客看著她一語雙關地恭維說:“a China baby。”

聽到這樣的夸贊,楊絳和錢鐘書都很是驕傲。這是他們的女兒,肌理紅嫩,是個中國娃娃,也像個瓷娃娃。

在法國加來港口,當港口管理人員看到抱著可愛嬰兒排隊等候的楊絳,便立即請她優先下了船。她第一個到了海關,便悠閑地辨認自己托運的行李,一會兒提兩個小提箱的錢鐘書也到了。

他們細細整理行李,等待海關人員的入境審查。海關人員很是喜歡白瓷般素凈的中國娃娃,一件行李都沒有查,連箱子都沒有打開,便微笑著畫上“通過”的記號。楊絳說:“我覺得法國人比英國人更關心并愛護嬰兒和母親。”

到了巴黎火車站,他們的朋友盛澄華已在等候。盛澄華幫他們在巴黎近郊租了公寓。那里風景優美,交通也頗為便利,坐車五分鐘便可以到達巴黎市中心。

公寓的主人是一名退休的郵務員,叫作咖淑夫人。她用自己的退休金買下了這棟公寓出租,也為部分房客提供三餐。她是個好廚師,做菜相當不錯,并且伙食既豐富又便宜,常常雞鴨魚肉擺滿餐桌。

巴黎是自由的國度,帶著爛漫的法式情調,并不像牛津那么死板。錢鐘書曾為了牛津大學的學士學位,在不必要的功課上,白費了不少功夫,對此他很是介懷,常常引用一位取得牛津大學文學學士的英國學者的話:“文學學士,就是對文學無識無知。”

在巴黎大學,他不想再為了一紙文憑浪費自己的時間。好在巴黎大學的學風相當寬松自由,他們可以按照自己的興趣,選擇自己想要讀的課程學習。

巴黎,是春天,更是天堂。這里有著不少慕名前來的中國留學生,留學歐美來巴黎度假的也很多。留學生們散居在巴黎各區,在這里,他們幾乎每次出門都能碰上熟悉的面孔,也結識了不少留學生朋友,偶爾還會相約咖啡館聊聊天。

錢鐘書與楊絳的公寓同盛澄華一樣都在拉丁區,距離很近,便經常去盛家玩兒。他們一干留學生朋友聚在一處,很快便發現錢鐘書對音樂、舞蹈、美術似乎興趣不大,也不像其他進步青年那樣天天馬克思主義,但他博聞強識,隨口便是大家之言,后來,盛澄華說:“錢鐘書說的話好像沒有一句是他自己的。”

除了盛澄華,與他們來往比較多的便是林藜光、李偉夫婦。林藜光專攻梵文,是一個治學嚴謹的在讀博士,李偉是來自清華大學中文系的才女,寫一手漂亮的毛筆字,填詞作賦頗為精通。更重要的是,他們有一個與阿圓同年同月生的兒子,大大拉近了彼此間的距離。

兩個女人湊到一起,不談文學,不談理想,只心心念叨“育兒經”。李偉告訴楊絳,有些同學將孩子送去了托兒所,自己得了片刻清閑,可孩子卻遭罪了,連吃喝拉撒睡都要按規定的時間進行。楊絳聽后,唏噓不已,自然舍不得自己的阿圓受這樣的洋罪。

那時,他們對門的鄰居太太因著丈夫早出晚歸,自己還沒有孩子,便常常逗阿圓玩。她很是喜歡這個肥嘟嘟的小嬰兒,便想要帶去鄉間撫養,并對楊絳他們說:“鄉間空氣好,牛奶好,菜蔬也好,你們去探望也很方便。”

只是楊絳如何舍得。她說:“如果這是在孩子出生之前,我也許會答應。可是孩子懷在肚里,倒不掛心,孩子不在肚里了,反叫我牽心掛腸,不知怎樣保護才妥當。”

對門鄰居太太曾把阿圓的嬰兒床挪到了她的臥房,看看孩子能否習慣。好在阿圓并不認生,沒有哭過一聲,只安穩睡著,很是香甜,在自己房間的鐘書和楊絳倒是牽腸掛肚地一夜無眠。

后來,對門鄰居太太沒有去鄉下,她還是會把阿圓抱到家里去玩,楊絳和錢鐘書有事需要一同出門時,便會請她幫忙照看,并付給她一定的報酬。

這樣,阿圓的問題便解決了,他們開始沉下心,扎扎實實地讀書學習。為了淘些寶貝書看,他們常常去逛古舊書店,從一個個書筐中挑選自己中意的圖書,帶回家靜靜品讀。

就這樣,嗜書如命的錢鐘書,自由恣意地讀了一年書。書不管是中文、英文還是德文、法文,他從十五世紀出版的圖書一直讀到十八九世紀出版的圖書,后來閱讀的范圍還加上了意大利寫就的圖書。當時,錢鐘書還常把自己的詩歌、散文寄回國內,發表在《文學》雜志和《國風》半月刊兩個頗具影響力的期刊之上。

據楊絳回憶,他們初到法國時,兩人曾共讀《包法利夫人》,當時鐘書的生字比她要多,但一年以后,鐘書的法文水平便遠遠超過了她。對于此事,楊絳不無調侃地說:“我恰如他《圍城》里形容的某太太‘生小孩兒都忘了’。”

他們把大把大把的時間留給了書籍,連吃飯都覺得沒有閑工夫。咖淑夫人家的伙食雖然豐富美味,但卻是錢鐘書吃不慣的洋味兒,并且咖淑夫人喜歡一道一道上菜,經常一頓午餐就要消磨掉兩小時,這讓愛惜時間的夫妻倆很是無奈。不久后,他們便自己開伙做飯了。

煮湯燒菜,也是平淡中的情趣。楊絳喜歡把雞、咸肉、平菇、菜花等一股腦放在鍋里同煮,然后鐘書吃肉,她喝湯,而阿圓吃奶。后來,她從咖淑夫人那里學會做“出血牛肉”,便把鮮紅的血留給阿圓吃,有時,她還讓阿圓吃些蘸著蛋黃的面包和空心面。

阿圓長得很快,也長得很結實。用楊絳的話說:“很快地從一個小動物長成一個小人兒。”

看著這樣一點點成長著的女兒,夫婦二人很是開心。他們托著阿圓的肥嫩嫩的小手小腳細細端詳,竟然神奇地發現骨骼造型與鐘書的一模一樣。

她已經開始淘氣,淘氣的功力絲毫不輸給乃父。當看到鏡中的小人兒,她便咯咯直樂,仿佛認出了自己;當鐘書做著惡心的樣子聞她的小腳丫,她便會笑出聲來;當鐘書和楊絳看書不理她,她又會不安分地過來搶他們的書……

于是,楊絳為阿圓買了一只高凳,外加一本大書。他們夫妻讀書時,便讓阿圓坐在高凳里,前面攤開那本大書,另外,他們還給了阿圓一支鉛筆。于是,便有了這樣的場景:兩個大人看著書,人小鬼大的阿圓便拿著鉛筆,學著大人的模樣,安安靜靜地畫書玩。

當錢鐘書在給朋友的信上形容自家女兒如此頑劣時,楊絳還不服氣地拿這件事辯白:“其實女兒很乖。我們看書,她安安靜靜自己一人畫書玩。”

后來,他們買了推車,每天推著阿圓出去玩一圈。只是誰知道,這個貪玩的女兒,最早說的一句話,不是“爸爸”,不是“媽媽”,而是“外外”,天知道她是多么想去外面玩兒!

這是他們的巴黎時光,帶著法式情調的舒適安逸。幸福不過如此,在一座美麗的城,守著小小的三口之家,時光靜好,細水流年……

阿朵士2號

愛在巴黎。這是一座美麗的城市,有著令人著迷的力量,那古樸的街道,塞納河畔的日落,還有夕陽下緩緩走著的白發老婦人,都是獨屬巴黎的優雅冗長的電影慢鏡頭。

身處詩意的異國街頭,他們沉浸在這無窮無盡的安寧中。世間紛繁,雖然這里也有陰冷灰暗的角落,但都與己無關。他們是觀者,只要相依相靠,日子便簡單純粹,富有情調。

只是,終究還有牽絆,畢竟他們不是天涯無根的浮萍。一九三七年,他們是幸福的,但遠在大陸另一端的父母之邦,卻無時無刻不牽動著他們的心弦。

這一年,錢鐘書最尊崇的隔代知音石遺老人逝世了,這讓夫妻二人很是唏噓難過。出國前夕,當他們專門去向老先生辭行時,他拉著鐘書的手,傷感地說:“子將西渡,予欲南歸,殘年遠道,恐此生無復見期。”唉,一語成讖。未及兩年,石遺老人便遽歸道山。

青眼高歌久,于君慰己奢。

旁行書滿腹,同夢筆生花。

對影前身月,雙煙一氣霞。

乘槎過萬里,不是浪浮家。

猶記得尚在牛津時,先生還給他寄來這首《寄默存及伉儷》,夸贊他們夫妻的才華與恩愛,可如今,竟然是天人永隔,不復相見,而他們竟然連相送一程的機會都沒有。鐘書嘆息一聲,流下兩行淚,作一首《石遺先生挽詩》,寄予哀思:

幾副卿謀淚,懸河決溜時。

百身難命贖,一老不天遺。

竹垞弘通學,桐江瘦淡詩。

重因風雅惜,匪特痛吾私。

適量方寸玲瓏地,饾饤悲歡貯幾多?只是這只是個開始,一場場令人驚愕的變故,個人的,乃至祖國的,正在慢慢靠近……

一九三七年,日本發動了全面侵華戰爭,他們的鐵蹄一步步向南方逼近,無錫、蘇州都開始遭到侵略者無情的踐踏。故鄉的天空染上了厚重的陰霾。一時間,戰機盤旋,流彈橫飛,死在日本人槍下的百姓不計其數,疲于奔命的人們再顧不得家,紛紛四下逃亡。

錢鐘書的父親錢基博,趕緊接無錫的一家老小到上海租界避難。但定居蘇州的楊絳父母,卻沒有那么幸運,日軍的飛機天天在他們家上空盤旋,但楊母卻偏偏生了惡性瘧疾,幾乎奄奄一息,無力逃亡。

鶼鰈情深,楊蔭杭舍不下妻子獨自逃亡,便想讓大女兒和小女兒阿必跟著姑姑們逃難,而自己便隨著老伴兒暫避香山,只是兩個女兒無論如何都不愿丟下父母獨自離開。

只是楊母終究是頂不住了,于香山淪陷前夕去世。亂世夫妻生死情,楊父蔭杭用幾擔米換得一副棺材,將妻子送到墳地。這個剛強的男人,帶著兩個女兒,跪在荒野里失聲痛哭。

只是他還不能倒下,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,他還要帶兩個女兒去安全地帶。他擦干淚,在棺木、磚瓦、樹木、石頭等可以寫字的地方寫滿自己的名字,帶著女兒逃難去了。戰火連天間,他要留下些線索,以后他一定要把老伴兒接回去。

只是當時整個蘇南地區都已淪陷,他們尋不到安身之地,只得冒險回了蘇州家中。蘇州已是一座死城,四處都是尋找花姑娘的日本兵,兩個女兒只得改了男裝,剃了頭發,日本兵一來搜查便躲進草堆。

當時,楊絳的三姑母楊蔭榆住在蘇州盤門。這個古怪的女子,依舊一身膽識正氣,曾經留學日本的她不止一次去面見日軍長官,用日語指責他們縱容部下燒殺搶掠,日軍長官也因此勒令部下退還搶掠的財物。

因著這份膽識,她遭了日軍的毒手。一九三九年一月一日,兩個日本兵把她騙到橋頂,一個開了槍,一個把她拋到河里。當兩個劊子手發現她還活著,又連發幾槍,直到鮮血把河水染得通紅。只是這已屬于后話了。

在巴黎的報紙上,他們看到了祖國山河破碎的幕幕場景,不禁悲憤激昂。這一刻,錢鐘書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杜甫那般沉郁頓挫的憂世情懷,并作了《哀望》一詩:

白骨堆山滿白城,敗亡鬼哭亦吞聲。

熟知重死勝輕死,縱卜他生惜此生。

身即化灰尚赍恨,天為積氣本無情。

艾芝玉石歸同盡,哀望江南賦不成。

白骨堆山,鬼哭吞聲,亡國之民,命賤如蟻。愛國志士,身為國殤,本應保家衛國,揮灑一腔熱血。但如今,他在遙不可及的巴黎,不能沙場點兵,也不能玉石共焚,空余一腔報國之情、亡國之恨!

他們并不知道楊母的去世,因為家里人一直有意瞞著楊絳。只是敏感細膩的她,怎會察覺不到些蛛絲馬跡?遷居法國后,她總覺得家信里缺了母親的聲音,但卻不愿往母親去世的方面考慮。

一九三八年,剛過完春節,她才從大姐的信里得知母親已于去年十一月去世了。楊絳回憶說:“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遭遇的傷心事,悲苦得不知怎么好,只會慟哭,哭個沒完。鐘書百計勸慰,我就狠命忍住。我至今還記得當時的悲苦。”

當時,她尚沉浸在初為人母的喜悅中,這失了母親的消息,宛如晴天霹靂,刺痛了她的心。常言道,女兒為母親,便知報娘恩。她已經嘗到了做母親的艱辛與喜悅,可是這沒報的娘恩卻成了她一輩子的虧欠。

還好有鐘書在身邊,還好她的痛有枕邊人分擔。后來,楊絳回憶時無限地感慨道:“悲苦能任情啼哭,還有鐘書百般勸慰,我那時候是多么幸福。”

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。遠在巴黎留學的一九三八年,他們思念著祖國,也記掛著親人,錢鐘書更是常常吟唱柳永的這句詩詞,來紓解自己的思歸之情,更何況,巴黎的情況也不容樂觀。

一場席卷全世界的浩劫,正在悄悄醞釀。一九三六年,西班牙發生內戰,隨后德國、意大利對西班牙發動了攻勢,繼而入侵捷克、奧地利等國,歐洲開始動蕩不安。當時法國雖然還未受到戰事波及,但也因經濟危機影響,造成了法郎貶值。

一九三八年八月,德國希特勒發動軍事演習,實施全面征兵計劃,為挑起更大的法西斯戰爭做著最后的準備。與德國比鄰而居的法國自是危機四伏,法國人為此惶恐不安。

錢鐘書和楊絳都不喜政治,但奈何形勢逼人,他們不得不抉擇一番。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前夜,祖國的大半疆土已相繼陷落,法國被德意志虎視眈眈,他們到底應該何去何從?

在巴黎大學學習期間,他們原打算攻讀學位,并已經開始準備博士論文。但如今,法國并非久留之地,他們已無心逗留,只想快點回到心心念念的祖國去。

將歸遠客已三年,難學王尼到處便。

染血真憂成赤縣,返魂空與闕黃泉。

蜉蝣身世桑田變,螻蟻朝廷槐國全。

聞道輿圖新換稿,向人青只舊時天。

這是錢鐘書在回國前所作的《將歸》一詩。上次一別,已離家三年之久,多少個日日夜夜,家鄉已經換了一副模樣。不如歸去,他沉思著、憂慮著,雖然獎學金還能延期一年,雖然還沒有拿下博士學位,但還是早些回去吧。

事不宜遲,歸國歸家便提上了日程。只是受歐洲戰事影響,留學法國的中國學生紛紛回國,歸國的郵船可謂一票難求,他們輾轉各處,最終還是通過里昂大學才買到了三等艙的船票。

有了船票,歸家不再遙遙無期。九月間,錢鐘書夫婦抱著剛剛斷奶兩個月的女兒,拖著沉重的書籍行李,登上了法國阿朵士2號郵輪。再見,巴黎;再見,法國!船慢慢駛出港口,向著那片熟知的領地開去,他們多想大喊一聲:“祖國,我們回來了!”

出國時,他們乘坐的是英國郵輪的二等艙,伙食很好,誰知回國的三等艙,伙食差了很多。而歸國心切的他們,竟然忘了幫已經斷奶的女兒準備些營養品,可憐的阿圓不得已吃了二十幾天的土豆泥。

看著迅速瘦下來的女兒,楊絳很是心疼,她慚愧地說:“上船時圓圓算得一個肥碩的娃娃,下船時卻成了個瘦弱的孩子。我深恨自己當時疏忽,沒為她置備些奶制品,輔佐營養。我好不容易喂得她胖胖壯壯,到上海她不胖不壯了。”

站在阿朵士2號郵輪的甲板上,極目遠眺,鐘書只覺思緒萬千。天是藍的,海是咸的,風是纏綿的,他要歸國了,開始全新一輪的人生,只是不知,祖國的這片天空是否依然遼闊,自己又能否隨心所欲地做喜歡的學問?

岸近了,他嗅到了久違的氣息,獨屬于祖國的味道。又見炊煙,只奈何近鄉情怯,他整理了一下思緒,提著行李上了岸。

事實上,錢鐘書與楊絳的提前歸國是相當明智的。一九三九年,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面爆發,整個歐洲陷入混亂。一九四〇年,德國更是大舉進攻法國,后來錢鐘書很是慶幸地說:“幸虧那個時候早一點歸國,如果再延遲一年,遇到了戰爭,恐怕就回不來了。”

才子輕狂

號外!號外!阿朵士2號帶著一對文壇伉儷圓滿回歸!

當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傳遍文化圈時,楊絳已經到了上海租界的家中,而錢鐘書則成了清華大學外文系的教授。

歸國前夕,他便收到了母校文學院院長馮友蘭的來信,誠摯地邀請他來清華大學任外文系教授。本來,剛剛學成歸國的學生,只能做講師,并沒有資格擔任教授,但他這曾經名赫一時的清華大學才子,自然是個例外。他的例外太多,已經不足為奇。

這一次,他答應了,只因念著一份母校情。

當阿朵士2號在香港靠岸時,他便告別妻子女兒,先行下船奔赴云南昆明,到遷居此處的清華大學任教。那時,華北已經淪陷,那里的三所名校──清華大學、北京大學、南開大學都遷到了昆明,合并成立了一個新的學府──國立西南聯合大學。

這一年,錢鐘書二十八歲,成了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外文系的教授。說是國立西南聯合大學,其實外文系的教師們基本上都是他在清華大學時的老師,就這樣,他成了清華大學最年輕的教授之一,而且是很受歡迎的年輕教授。

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的學生中,幾乎沒有人不知道他這個從不聽課卻總考第一的“清華才子”,來一睹他風采的學生更是不在少數。課堂上,他是如此年輕,還帶著幾分學生模樣,但卻總能將平淡無奇的課文講活,那談笑風生、魅力四射的模樣,輕易俘虜了學生的心。

大概想要顯得老成些,他身穿藏青色西服,腳蹬黑色皮鞋,臉上還掛著一副黑框大眼鏡。只是他畢竟年輕,藏在鏡片后面深邃的目光,總是在不經意間帶出一絲神秘感。

在國立西南聯合大學,他開了“歐洲文藝復興”、“當代西方文學”和“大一英文”三門課。其中,“大一英文”是不分院系的必修課,慕名而來的學生很多。

他不像葉公超先生那樣說很多中文、很少英文,也不像吳宓先生那樣缺乏感染力。他只說英文,不講中文,只講課,不提問,偶爾還冒出些幽默十足的經典語句。

當學校放《羅密歐與朱麗葉》的電影時,他便微笑著對同學們說:“有些人看了電影,男的想做羅密歐,女的想做朱麗葉。”當解釋“懷疑主義”的意思時,他又言簡意賅地說:“一切都是問號,沒有句號。”這便是他的魅力,妙語連珠,卻又恰到好處地為同學們撥開迷霧。一位叫作許淵沖的學生,直說他“語不驚人死不休”。

“歐洲文藝復興”和“當代西方文學”是高年級的選修課,修過他課的學生有許淵沖、許國璋、楊周翰、周玨良等,后來皆成為了國內頗具造詣的學者和翻譯家。其中,只比他小五歲的許國璋如是評價他:“錢師,中國之大儒,近世之通人也。”

許國璋還說:“錢師講課,從不滿足于講史實、析名作。凡具體之事,概括帶過,而致力于理出思想脈絡,所講文學史,實是思想史。師講課,必寫出講稿,但堂上絕不翻閱,既詞句灑脫,敷陳自如,又禁邪制放,無取冗長。學生聽到會神處,往往停筆默記,蓋一次講課,即是一篇好文章,一次美的感受。”

遠赴歐洲留學的三年,他心無旁騖,充盈自己的學識和人格魅力。時過經年,他成了教授,更具才子的耀眼光環。

除了教書,他還是《牛津大學東方哲學、宗教、藝術叢書》的特約編輯,也在學校的刊物《今日評論》上發表了不少“冷屋隨筆”。只是他輕狂依舊,言談并不顧忌世故人情,文章包含著許多對可憎社會現象的批評,對文壇那些庸俗丑惡的現象,更是毫不留情地大加諷刺,看得大學生們無不拍手叫好。

年少輕狂,他的口無遮攔不經意間便得罪了許多喜歡“對號入座”的人。而他的學問淵博,上課不錯,乃至受學生歡迎,也遭到了有心人士的嫉妒,他成了眾矢之的,大受排擠。

在他心里,文學應該是純粹的,他不愿將文學的研究變得鉤心斗角、小心翼翼。大抵天妒英才,所以在給他才氣的同時,還給了他輕狂,給了他固執的脾性。

他在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只待了不到一年的時間,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并不打算在下個學年聘請他,他或許聽到了風聲,也或許忍受不了別人處處的針對,便在一九三九年夏辭了教職,樂得一身清閑。更何況,此處不留爺,自有留爺處,父親任職的湖南藍田鎮的國立師范大學正邀他前去籌建外文系。

相傳他離開學校時,曾公開說:“西南聯大的外文系根本不行,葉公超太懶,吳宓太笨,陳福田太俗。”這能是真的嗎?他雖然輕狂,但人身攻擊自是不屑做的,就算他真的說過這樣的話,也只是玩笑之言,他“語不驚人死不休”的幽默勁還有人不知道嗎?

他和葉公超先生的梁子便在這時候結下了,不知是因他風頭太勁,還是葉公超怕他威脅到自己,不打算繼續聘任錢鐘書的意見便是他和陳福田一同發給校長的。后來,葉公超接受采訪時,還說過不記得錢鐘書曾在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教過書一類的言語。

清華大學的教授,真心愛惜他的人大抵也就吳宓一個了吧。當這位寬厚仁慈的長者知道錢鐘書因為排擠而辭職,很是惋惜,并親自向外文系主任陳福田提議重新聘請他,陳福田當然沒有同意,連校長梅貽琦聘請錢鐘書來清華大學的電報也被有心人藏了起來。

吳宓對此很是氣憤,大聲斥責“皆婦妾之道也”。他和陳寅恪一同為此事呼吁奔走,但都無果,他痛心疾首地嘆曰:“終憾人之度量不廣,各存學校之町畦,不重人才。”

只是他沒有放棄。一九四一年年底,當陳福田請教授商議系里事物,吳宓再次提出請錢鐘書回校任教,雖然有些妒才之人依舊反對,但這次通過了,吳宓的奔走終于換來了一個說法。

不久,陳福田便親自去上海聘請錢鐘書。錢鐘書拒絕了,他雖然感念吳宓先生對自己的厚愛,但終究不想在這樣復雜的人事間浮沉。對此,楊絳曾如是寫道:“既然不受歡迎,何苦挨上去自討沒趣呢?鐘書這一輩子受到的排擠不算少,他從不和對方爭執,總乖乖地退讓。他客客氣氣地辭謝了聘請,陳福田完成任務就走了,他們沒談幾句話。”

辭職后,錢鐘書只覺一身輕松,他回到妻子女兒身邊,度過了一段愜意無比的休假。

在上海,錢家住辣斐德路,楊家居霞飛路來德坊,兩家離得很近。錢鐘書沒回來前,由于錢家已經住滿,楊絳便與父親同住,但常常帶著阿圓去錢家“做媳婦”。鐘書回來后,便同妻子女兒一起住在岳父家,早晨起來再回錢家。

蘇州淪陷后,楊絳的母校振華女中也散了,許多學生都避難到了上海,于是校長便想要在這里籌建分校。當她聽說楊絳歸國了,便拉她幫忙,還硬派她當分校校長,大抵怕她不肯,還請一位叫作孟憲承的先生到教育局立了案。

當時,楊絳還在廣東的一名富商家做家庭教師,所以頗為忙碌。

雖然勞累些,但楊絳心里頗為滿足。母親是她終生的遺憾,可如今她回來了,伴在父親身邊,也不失為一種安慰。父親已慢慢走出陰霾,剃了長須,戒了安眠藥,神色也漸漸清朗起來,只是他依然放不下,那還未妥當安葬的亡妻。

他為妻子買下了靈巖山的一塊墓地,并喬裝打扮成鄉下人的模樣去香山尋回了妻子的棺木。轉眼時間已到了一九三九年秋,楊家的小兒子也自國外歸來,于是他便帶著自家的一干兒女回了蘇州,他要在一家團圓時,重新安葬自己的亡妻。

闊別多年,她總算又回到了蘇州老家。只是這里早就不復舊時模樣,她記憶中花木掩映的優美庭院,早就荒廢在叢生的枯枝藤蔓間,她夢里的長廊朱欄,也早就褪了色彩惹了斑駁,而那些古玩玉器、珍貴書畫,更是被洗劫一空。

她不敢相信,這荒草叢生、一片狼藉的庭院,便是自己在百轉千回時想要歸去的地方。嗬!時間是無情的殺豬刀,戰爭是殘忍的劊子手。她突然想起鐘書在昆明時寄給她的那首詩:“苦愛君家好巷坊,無多歲月已滄桑。綠槐恰在朱欄外,想發濃蔭覆舊房。”

他們去了公墓的禮堂,為母親送去一份遲到的道別。走進禮堂,看著那擺放著的黑漆漆的棺木,楊絳的心止不住地抽搐。記憶中母親的一顰一笑還在腦海不斷盤旋,那么真實,只是再也無法觸摸,她用手絹擦拭著棺木上的灰塵,終于泣不成聲。

她們姐妹跪在墳前,看一筐筐石灰掩住棺木,塵封過往。逝者已逝,這是最后的告別,活著的人們還有很漫長的人生路,需要用愛支撐著走下去。

人生在世,總邁不過一個“情”字。親情、愛情、友情,終究是要交用真心交換。其實,人生最大的圓滿,莫過于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。

一個人的藍田

遠離那些爾虞我詐的排擠不屑,錢鐘書的身心變得格外舒暢。難得浮生幾日閑,回到滬上家中,飲一杯茶,看一本書,逗逗可愛的女兒,日子便歡愉起來。

在愛人面前,他依舊是童心未泯的孩童,不是給妻子畫個花臉,便是在女兒肚皮上創作,還每晚和女兒玩“貓鼠共跳踉”的游戲……只是休憩過后,他還要重新出發。

下一站,藍田。

一九三九年十一月,他與徐燕謀、鄒文海等幾個人一同趕赴位于湖南寶慶的藍田鎮。他們先買了從上海到寧波的船票,然后途經金華、寧都、寧興、廬陵等地。一路上,他們跋山涉水,舟車勞頓,才來到了藍田的門前。

在渡船上,他看著兩岸倒退的高山美景,不禁思念起已經兩歲多的女兒,回國后,自己缺失了太多她的成長瞬間,他多想伴著她,見證她的每一份童真。只是他并不知道,還不懂得思念的女兒,早就把這個在渡船上漸行漸遠的父親拋在腦后了。

經過一天多的航行,他們到了寧波郊區。下了船,天已漸晚,他們便乘黃包車趕路,卻又遇到了大雨,他們只得在近處的一家小旅館,聽夜雨凄迷。

不過還好,風雨過后,總有美景浮現。第二日,當他們出門時,赫然看到青翠欲滴的雪竇山,他們一拍即合,決定乘興游山。或許,老天便是為了讓他們一睹這名山勝景,才讓他們滯留此地。

雨后山林,空氣清新,鳥鳴繞谷,還有那頗具盛名的雪竇寺,錢鐘書不禁詩興大發,作了《游雪竇山》組詩五首,其中一首如是云:

山容太古靜,而中藏瀑布。

不舍晝夜流,得雨勢更怒。

辛酸亦有淚,貯胸肯傾吐。

略似此山然,外勿改其度。

相契默無言,遠役喜一晤。

微恨多游蹤,藏焉未為固。

衷曲莫浪陳,悠悠彼行路。

天教看山來,強顏聊自詡。

他們在寧波待了兩天,便又踏上征程。一行幾人,他們先乘汽船,再坐黃包車,足足趕了一天路,才到了金華,沒想到的是,他們在金華足足滯留了一個禮拜。

兵荒馬亂的年代,哪里都人心惶惶,出門哪還有順利可言。漫漫長路,顛簸無常,以后的每一站,他們都會耽誤幾天,不是買不到票,就是等托運的行李。同行的徐燕謀因此還作了詩,生動地描繪了當時的所見所感。

一路蕭條景,他們看著沿途荊棘叢生的田野,看著荒無人煙的村落,看著四處逃竄的人流,不禁心生憤慨。

“十里斷炊煙,荊棘未剪伐”,因為日軍的侵略戰爭,曾經廣袤的浙贛一帶,處處民不聊生。

而他們,也是狼狽的。

當他們舟車勞頓到達廬陵時,身上已經盤纏全無,好歹湊成幾個銅板買了些烤山芋,幾個堂堂大學教授再顧不上形象,在街頭墻角,背過身去大快朵頤。

幸好遇到了一位好心的旅館主人,不僅請他們吃雞,還讓他們免費住店。出門在外,他們再沒有挑剔的權利,吃過飯,便和衣躺在簡陋的旅店休息。斗室之中,跳蚤橫飛,他們夜不能寐,只能聽著外面的凄風苦雨,挨到天明。

后來,錢鐘書回憶說:“軍興而后,余往返浙、贛、湘、桂、滇、黔間……形羸乃供蚤飽,腸饑不避蠅余。”

山一程,水一程,他向藍田那邊行。

雖然跋山涉水,顛簸困頓,但他依然手不釋卷,不時翻閱英文字典。同行的鄒文海見后大為稱奇,錢鐘書解釋說:“字典是旅途中的良伴,上次去英國時,輪船上唯有約翰生博士的字典隨身相伴,深得讀字典的樂趣,現在已養成習慣。”

鄒文海搖搖頭說:“我最厭字典,看書時寧肯望文生義地胡猜,也不愿費時去查字典。”

對此,鐘書正色回答:“你這種不求甚解的態度不能用之于精讀,而且旅途中不能做有系統的研究,唯有隨翻隨玩,遇到生冷的字固然可以多記幾個字的用法。更可喜者,前人所著字典,常常記載舊時口語,表現舊時習俗,趣味之深有不足為外人道者。”

這是鐘書的獨特愛好,一直堅持到老。他不僅能挨著字母逐條閱覽,還能把新版本上的新條目補充到舊書之上,而他那本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《簡明牛津字典》上,更是寫滿密密麻麻的批注。

三十幾天,他穿越了千山萬水,終于來到了藍田小鎮。沒有絲毫停留,他便投入了湖南藍田國立師范學院外文系的籌建之中,不但擔任系主任,還開設了幾門課程。

他是外文系系主任,他的父親是中文系系主任。這一次,他不僅同父親共執一校,并且職務相當,簡直可以說是民國教育史上的傳奇。他知識淵博,講課生動,是當時赫赫有名的教授,大有超越乃翁之意。

據一位聽者記載,錢鐘書在課堂上談起父親時,曾說“家父讀的書太少”。而錢基博老先生也絲毫不以為意,還坦言道:“他說得對,我是沒有他讀的書多。首先,他懂得好幾種外文,我卻只能看林琴南譯的《茶花女遺事》;其次,就是中國的古書,他也讀得比我多。”

在藍田國立師范學院,他還算悠閑。每日授課之余,不是練練字,便是讀讀書,還會在午飯和晚飯后,去父親那里聊聊天。藍田是個小地方,并沒有什么娛樂消遣,于是,聽他“侃大山”便成了同事們最大的趣事。后來,錢父的助教吳忠匡如是回憶說:“晚飯以后,三五好友,往往聚攏到一處,聽鐘書縱談上下古今,他才思敏捷,富于靈感,又具有非凡的記憶力和尖銳的幽默感。每到這一刻,鐘書總是顯得容顏煥發,光彩照人,口若懸河,滔滔不絕……聽錢鐘書的清談,這在當時當地是一種最大的享受,我們盡情地吞噬和分享他豐富的知識。”

從很小的時候,他便擁有讓人著迷的力量,能夠繪聲繪色地說故事。如今,走過那么遠的路,看過那么多的小說,他有滿腹的逸聞逸事,可供大家玩樂享受。

有一次,錢鐘書同吳忠匡一起去徐燕謀在校外的寓所,當時恰有幾個同事在座,便圍上來請他說故事。當時的鐘書也很有興致,便說起文人才子的奇聞逸事。只見他戴著禮帽,拿著手杖,將一個個故事娓娓道來,說到興處,還手舞足蹈,不能自已。

這一講,便是兩小時。當他興盡告辭時,突然發現自己把徐燕謀的蚊帳戳了幾個大窟窿,趕緊拉著吳忠匡溜之大吉了。但聽他故事的諸位,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不妥,可見他的故事多么引人入勝了!

其中一位聽他說故事的人,如是評價說:“鐘書非常健談,鋒芒所指,鞭辟入里,汪洋恣肆,趣味盎然;聽他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,真可謂人生一樂。”

有人說,藍田沒有娛樂消遣,日子頗為刻板單調。其實對錢鐘書來說,只要有館藏豐富的圖書館,無論在哪都是趣味橫生的。雖然藍田國立師范學院地處偏僻小鎮,但因著“國立”二字,學校的資金頗為充裕,也打造了頗具規模的藏書。

于是,無論是午后還是睡前,他都會博覽圖書館的那些書籍,還邊看邊做筆記。冬日的藍田頗為寒冷,他便用木炭生火,點著桐油燈讀到深夜。

當然,除了閱讀,一定少不了創作,其中包括大量的舊體詩。事實上,這段日子,是他舊體詩創作的高峰期。憂患出人才,他親眼看著日本人明目張膽地侵略,看著一座座大城市淪陷,看著一座座高校遷到窮鄉僻壤間,自然內心頗為苦悶,便作詩以抒懷:

昔游睡起理殘夢,春事陰成表晚花。

憂患遍均安得外,歡娛分減已為奢。

賓筵落落冰投炭,講肆悠悠飯煮沙。

筆硯猶堪驅使在,姑容涂抹答年華。

身處亂世,歡愉只是表面的,內心蠢蠢欲動的傷世情懷,是掩蓋不住的。有人說,江山的不幸成全了他的詩歌,或許吧,詩歌本就是抒發情緒的利器,他只是寫下自己的內心而已。

讀萬卷書,行萬里路,他的詩歌,脫掉了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稚氣,變得沉郁廣博,獨具一番風韻。他說:“歸國以來,一變舊格,煉意煉格,尤所經意。”這段時間是他創作的成熟期,不僅寫出最多的詩歌,也寫出最好的詩歌。

他的詩,一如他的學問,匯集眾家所長,不僅具有杜甫的沉郁、孟郊的瘦寒、黃庭堅的深辟、楊萬里的清新,乃至黃仲則的自然,皆兼而有之。并且,他的詩,句句有出處,字字有來歷,驅典隸事,抒情說理,皆恰到好處。

他的《談藝錄》,也是在這里開始寫的。全書他耗時三年有余,用札記那般零散多變的方式,完成了中國最后一部集傳統詩話之大成的巨作,創下中國詩話之里程碑。

開篇序言,他開宗明義地說:“《談藝錄》一卷,雖賞析之作,實憂患之書也。予侍親率眷,兵罅偷生。如危幕之燕巢,同枯槐之蟻聚。憂天降壓,避地無之,雖欲出門西向笑而不敢也……”

寫于憂患間,字里行間便少不了憂患之詞。在這里,他用極為粗糙的毛邊紙書寫,每晚寫一章,兩三天后又在原稿上不斷修訂補充,不幾日,毛邊紙上便被填寫得密密麻麻。

陶淵明、李長吉、梅圣俞、楊萬里……他每寫一篇,便交給幾位友人品讀,吳忠匡、徐燕謀等人都保有錄本。而他離開藍田時,還將已完成過半的初稿奮力謄清一遍,然后將原稿付忠匡藏之。

他在藍田待了兩年,每一日都是盡心盡職。外文系的教師不多,他這個系主任便親自上陣,育人不倦,教大一英語的老師生病請假,他也幫忙代課,并且一代就是幾個月。

一九四一年暑假,他乘游輪輾轉回了上海,準備小住后再回學校。只是偏偏不巧,“珍珠港事件”爆發了,他淪陷在了上海這座孤島間,再沒有辦法回藍田國立師范學院任職。

他是傳奇,到哪里都具有傳奇的魅力。在這座偏遠小城,他赤手空拳,打造出一個頗具內涵的外文系,也打磨出一個全新的自己。

他成就了一個人的藍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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